一

　　贺大同每天醒得很早。房间里浮起淡淡如水的晨光他就醒来了，醒来时候还带着一种直挺挺的感觉，那感觉有点像潜艇在水里等待出发。因此贺大同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有点不好描述。如果摈除世俗偏见和猥琐心理，从科学的人性的角度去理解也很正常，也就是将手顺着裤衩探下去，验证一下嘛，自己是不是还有晨勃。作为一个已经五十一岁的男人，对自己的这种关心很有必要的。

　　还好，基本上有晨勃，甚至有时还勃得很象样。虽然人一清醒手一验证，那勃就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去，但有晨勃就说明自己还没有明显的退步呢，贺大同看过资料的。

　　当然贺大同不能对自己大意，男人到了这个年龄太容易退步了。那句“四十如狼五十似虎”的俗语其实属于虚假广告，多数中国男人都达不到这个标准。用不着太多调查，看看贺大同工作的利家超市，各种壮阳补品销路好得不得了！

　　贺大同一直不敢吃壮阳补品，他总怀疑那些补品里含了什么激素。激素可不是好东西，给你壮几天阳然后叫你永远萎靡不振那就惨了。贺大同认为那些吃壮阳补品的男人一般都有明确目标，要马上派上用场的。这种只顾眼前不管长远的做法贺大同很不赞同。贺大同才不会这样短视，何况他要找个目标也不容易，瞄上个目标就得做伴侣争取呢。

　　贺大同只吃过一瓶六味地黄丸。如今六味地黄丸太流行了，但那是药不是补品，据说提气撑神预防元阳衰退的确有效的。但六味地黄丸却让他有点上火，嘴唇鼓一溜小泡出来，再不能吃。超市家电部的谢经理可是吃了不少六味地黄丸了，他比贺大同小两岁，却常常向贺大同发感叹，哎呀，都说二十岁奔腾，三十岁日立，四十岁正大，五十岁微软，六十岁松下，七十岁联想。可自己不到五十就微软了，六味地黄丸也救不了，吃了好多这微软还在发展，只怕要提前松下了，再发展联想都没份了呢。

　　贺大同很同情谢经理，他建议谢经理上医院看看。谢经理却摇头，说医院只有开伟哥的能耐，可自己心脏也不好，敢吃伟哥啊？然后就重重晃脑袋，索性早点下岗吧，反正现在流行下岗。

　　贺大同心里立即咯噔一下，好象被“下岗”二字撞疼了。他顾不上再找什么话安慰谢经理，只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，可不能提前下岗，坚决不能呵！

二

　　两年前就有个女人用“下岗”讥讽过贺大同。那也是贺大同离婚后遇上的第一个女人。

　　那个女人叫伍云姣，经常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钟来利家超市，抓住抢购时段买特价蔬菜，贺大同就注意她了。这种女人一般家境都不太好，家境不太好的女人贺大同才应该注意，不能奢望家境好的女人看上一个超市打工的男人呢。何况这个女人虽然家境不好但人还中看，一张瓜子型的脸应该算得秀气，只是少了点光泽，像用旧了的粗瓷碟子。

　　贺大同常常找机会去帮助这个叫伍云姣的女人。那帮助其实也简单，就是在自己不当班的下午也去超市，而且选定抢购时段以一名顾客的身份候在抢购区，只要看到伍云姣来了，在抢购的广播通知下和抢购人们挤成一堆了，他就以一个壮年男子的力气挤到一个一个抢购菜摊前去，将每样菜都挑出一捧最好的来，再让伍云姣按需选择。

　　伍云姣在为贺大同感动的同时也有奇怪，她后来问过贺大同，你怎么就盯上我了？从哪里看出我没有老公啊？贺大同说，我看你来超市这么多次，从来没有男人在身边嘛。

　　伍云姣脸上就有一种并不生动的浅笑浮出，声调也浅浅的，原先那个老公也没陪我买过一次东西呢。

　　于是贺大同就知道了伍云姣原先老公的情况。她原先的老公和她曾经都是市橡胶厂的工人，十年前，橡胶厂被作为改革典型大力宣传时，老公因为当众骂了厂长腐败，处处让厂长穿小鞋，他索性就跟厂长干了一架，用厂长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将厂长的额头砸出了血。这事当然严重了，老公被抓进公安局关了两个月，厂长趁机将他除了名。老公出来后就去各级上访，连着上访三年也没解决问题，橡胶厂却衰败得不象样了，厂长也因为经济问题被抓起来。老公痛快地醉了一次酒，从此不再上访，但又三天两日不回家，也不告诉伍云姣他在干什么，说能弄着钱养家行了。伍云姣也真需要他拿钱回来，她自己也下岗了，老公拿回来的钱不是太多但也不比当初在厂里拿的少，伍云姣带着年幼的儿子勉强能过日子。却没想到三年前老公又一次被抓了，这时候伍云姣才知道，老公在给毒贩子当马仔呢，赚的钱有一半玩了女人。伍云姣痛哭一场，跟判了无期的老公离了婚。那正是橡胶厂正式宣布倒闭的时候。

　　贺大同对伍云姣很是同情。他对伍云姣说，那样的男人，开始还算硬扎，后来就只能算豆腐渣了。人生难免碰点委屈，摔一跤磕破脑壳就巴一块纱布嘛，扯了纱布还是个硬脑壳啊，哪能把脑壳当破罐子接着摔呢！又安慰伍云姣，忘了这号男人吧。他安慰伍云姣的时候眼神充满鼓励。他希望伍云姣能听出这种鼓励后面的潜台词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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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    者:小牛